恐怕不妥。”
他们并不相信白岄的话,他们是专职于冶炼、铸铜多年的工匠,而新来的大巫是个不务实事的年轻女子,她当真懂得铸造之法?
也不知道王上到底被什么蒙蔽了,竟任着这女巫在丰镐指手画脚。
“大钺并非礼器,而是用于斩首。”白岄将手指搭在下颌上,毫不避讳地前后比划了一下,解释道,“大钺需抡动圆满方可顺利斩下头颅,快速抡动的大钺很难精准斩至颈项的骨骼间隙。尤其处理的人牲较多时,一时疏忽,常会误中肩臂、下颌甚至牙齿,牙齿尤为坚硬,故须多加锡石以增其锋锐。”
金工和冶氏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,“人……牲?斩断……骨骼和牙齿?”
她在说什么?他们并不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,但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肉碎骨乱溅的血腥画面。
快速抡动的大钺劈砍下去,将人硬生生斩断,连坚硬的牙齿都可以瞬间劈成两半。
众人想到这里,俱是一阵牙酸。
“若锋锐不足,大钺的重量尽数落在头颅上,则将导致头骨断裂、破碎,无法用于后续的祭祀。”白岄并未理会众人逐渐凝重的面色,续道,“至于折断……大钺本就需用巧劲抡起,用力正确应当不至于摧折。”
“巫箴。”召公奭制止了她,“先别说了。”
金工和陶工均是面色煞白,连司工望向她的眼神中都带了少许惊恐。
听了好一会儿,他们终于意识到,白岄所说的屠杀对象确实是人。
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巫竟能这样平淡地讲述着人祭的场面,她所说的那些,恐怕许多细节只有亲手处死过人牲才会知道。
虽然早听说商人喜欢杀俘献祭,可第一次听到如此详细生动的描述,实在太恐怖了。
白岄无辜地侧头看向召公奭,轻声道:“是金工先问了,我才说的。”
召公奭压低声:“别说得那么详尽。”
听辛甲说起,前些日子她与丰镐的巫祝们胡闹了一通,虽然不知她的目的,但召公奭坚信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主祭的女巫绝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。
恐怕方才也是她觉察到了金工和冶氏有轻忽之意,有意吓唬他们,才开始巨细无遗地描述祭祀的场景。
“好吧。”白岄放缓了语气,似乎是为了缓和紧绷的气氛,“就当是杀死牛羊用以祭祀……”
但她不说还好,毕竟在场的大多没有亲眼看过商人如何祭祀,只是依凭她所说的话去想象,可烹牛宰羊却是人人都见过的,当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场面的主角替换成人之后,这一切似乎更糟了。
金工只觉胃中翻涌,急急起身,顾不得失礼和告罪,快步离开。冶氏和陶工也草草地向众人作了一礼,三步并作两步逃离。
“这……周公,我等并不知大巫需要打造的大钺是用作兵器,金工他们实非有意失礼……”司工有些惶恐,传话的人只告知他们今日商议铸造祭祀用的大钺一事,并没有提起这大钺原来是用来砍人的。
现在好了,下属的工匠们都大受惊吓离席而去,卿事寮这边只剩了他和顶头上司,和对面仍坐得满满当当的太史寮一比,实在太不像话。
周公旦叹口气,“无妨,你先记录一应事宜,议事结束后转告金工等人。”
工匠们当然不是有意失礼,任谁突然听到人祭的事都会害怕。故意的人是白岄,为了作弄轻视她的工匠,也为了恫吓看不惯她的百官。
“巫箴,少说两句吧。”辛甲坐于白岄另一侧,皱起眉,只觉操碎了心,“你非要惹得百官和百工都对你不满吗?”
白岄垂下眼,“太史,他们不敢。”
对于神秘莫测、生杀在握的巫祝,人们只会感到恐惧、敬畏,然后又在这种恐惧之中逐渐产生深刻的依恋与信赖。
司工望着女巫佩戴的面具,只觉那上面的夔龙似要活过来一口吞了他,越看越怕,不由移开目光,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脑中那些逐渐清晰起来的血腥景象,颤着手取过金工方才的记录,问道:“大巫,大钺刃长二十五寸,小钺刃长二十寸,铸成后重约四至六钧之间,所用紫铜居二,锡石居一,应当并无舛错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