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错红线排列出规律又重复的线条,铺张开来宛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
蜘蛛网中心的神龛正像是被缠住四肢的猎物。
神龛之内,‘尸’横遍野。
重重叠叠的‘尸体’每一具都支离破碎,被破坏得十分厉害。如果仔细观察,很容易就会发现那些尸体都长着同一张脸——这一点十分惊悚,但每一具尸体都没有流血这点又恰到好处的缓和了这份惊悚。
这些都是棠疏雨放出去为自己分担业力,寻找乐子的木偶们。
他之前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放出去了多少木偶,但是刚刚棠疏雨出于无聊数了一下,发现共有一百三十六具木偶,其中还包括他离开神宫之前,特意制造出来,代自己承担神龛限制阵法的那具新木偶。
他会出现在这里,也是因为那具木偶被毁坏了。
密阵运行的基础逻辑就是为了将棠疏雨困在神龛之内。
因为所有依赖棠疏雨血液而活着的木偶全都被毁坏了,所以密阵轻易找到了真正的棠疏雨,并在瞬息之间将他从归墟拽回了神龛密阵之内。
这样的意外并不在棠疏雨的预料之中,他甚至来不及跟荷濯茗叮嘱一声。
他坐在堆积的残破的木偶堆最顶上,单手托着一边脸颊,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。
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笑——过重的业力使得他难以维持人形,手臂,脊背,乃至脚踝上,都有树枝破开皮肉慢悠悠的生长出来。
血丝填充在树枝缝隙之间,使它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湿润。
而自屋顶垂落的红线,正丝丝缕缕藕断丝连的缠绕在这些树枝上。现在它们看起来柔软又温顺,但只要棠疏雨踏出神龛一步,它们马上就会变得无比锋利又坚硬,用一种能将棠疏雨骨头都切开的力气,硬将他拽回神龛之内。
正神不会死。
所以就算被密阵拽成好几截,棠疏雨也能轻易的将自己拼接好。
但就算把自己拼好几次,也没办法完全挣脱密阵走出去——这一点棠疏雨在刚当上正神的时候,就已经试过很多次了。
所以他现在随便那些红线缠到树枝上,面无表情的拍着自己膝盖。
他表面上没有表情——但心里其实很焦躁,只是没有在表情上表露出来。
他想小荷暂时还算安全,因为庙宇内有杀伤力的东西都已经被他清扫掉了。
只是他们才吵了架,棠疏雨自觉还没同荷濯茗和好,却被密阵拽了回来;而他们吵架的原因正是他前几次扔下小荷,没有时时刻刻跟她待在一起。
心里一但有了这样的认知,棠疏雨那股焦躁的心情便难以抑制,好似有白蚁在啃食他的心一样。
继而想到小荷现在又是一个人了。
她实在不太会照顾自己,单独呆在归墟里——即使不遇上危险的事情,只怕也会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已。
她一个人哪里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?
说不定好端端走着路,自己就莫名其妙吓得摔一跤,在那破地方摔得脏兮兮的。万一路上再碰见什么不怀好意的人,傻傻的又被骗了……
棠疏雨坐不住了,一下子站起来——缠在枝丫上的红线随之收紧了。
他跳下木偶堆,将身上长出来的树枝一一掰断,垂落的红线又悄无声息往棠疏雨手脚上缠。
棠疏雨以前是个心很大的人,也从来不会胡思乱想。但是现在受到业力影响,他一下子变得敏感多思起来。
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冒出几张人脸——林青云,或者许飞仙,再不然就是之前跟荷濯茗搭过话的什么人——
他们碰见荷濯茗,就像狼群碰上一只羊,三言两语就能骗得小荷找不着北。
紧接着他又想象出荷濯茗再见到他,满脸冷漠残酷的表情,说你这个男朋友完全不称职,多次将我抛下,我现在就要跟你分开,再也不要见你了。
忽然又想象她挽住了林青云的手,说她的救命恩人其实是林青云,棠疏雨是谁她根本就不认识——
越想越觉心如火烧油煎,棠疏雨一步一步往神龛大门走去。
一阵温和的淡红光芒倏忽亮起,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的将整个神龛围拢起来;棠疏雨撞到这层红光上,竟然被它阻住了脚步。
他眉头一皱,偏了偏脸,浓密眼睫下浓黑的瞳孔迟缓转动——有那么几个呼吸间,棠疏雨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木偶都被毁坏了,一瞬间返还回来的业力太多,完全影响了棠疏雨的神志。
他眼前所见不是真实,均为心中幻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