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晚年,朝廷快要烂了,但是还有一些老大人在拼命撑着那艘快要崩毁的大船。方家就是其中的一个肱骨之臣,正直清廉,也是少有的为民为国之人,但是,不是所有人,都是方家之人,也不是方家所有人,都是正直清廉的,”宁先生面上神情淡漠,声音低微,双唇抖动,要出口的话似乎吐不出来,“那艘船烂了,上头的人也是烂的,我们看得明白,可是方大人他们怎么就看不明白呢?”
宁楚檀的心跳得很快,扑通扑通,让她有些喘不过气。她很怕,怕听到接下来的话里,是无法原谅的罪过。济世救民,他们宁家,一直以来都是秉承这个志向的。如今,她才发现,那可能并不是济世救民,而是赎罪。
“其实,具体的情况,我并不是很清楚。我当时与父亲赌气,带着你们在外头出诊讨生活。是有一天,父亲突然来了我的小诊所,我以为他是来骂我的。我怕闹得难看,便就让你娘亲抱着你离开,又提前关了门。父亲没有骂我,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我的小诊所里,看着屋里挂着的‘济世救民’的牌匾,一声不吭……”宁先生的声音沉沉的,整个人陷入了回忆,须臾,他又开了口,这时候,话语里透出些许颤音,“父亲突然说,他做错了事,害了许多人。”
宁楚檀握紧拳头,呼吸急促,脸色是一片雪白。眼珠子直勾勾得盯着宁先生看,剥开的残酷过往,让她心口闷得厉害。
“那一晚,父亲哭了,”他垂下眼,在他记忆里,父亲是一个执拗坚韧的人,从未在他的面前如此颓然过,“也是那之后,他对于我和你娘的事松了口,也不在意你是个女娃娃,我也就带着你们回去了。对了,那时候,父亲的关门弟子,也就是伊藤树不见了。后来,方家就出事了。在出事之前,其实父亲写了一封信,我看到了那一纸信封,是寄往方家的……只是最后,那一封信并没有寄出去……”
方家的案子太大了。血案发生之前,父亲辗转反侧,那一纸封存好的信封,在一个老者来见了父亲之后,便就被父亲藏了起来。
而后,血案发生。方家数百条人命一夜之间,灰飞烟灭。
第二年,济民医院成立。
一笔烂账 情自心生,哪里是一句话就能……
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宁先生缓了一缓,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,又接着道:“当年,你出生的时候,还受过方家的援手之恩。我铭记于心,听得方家灭门消息的时候,就想着赶去,那么多人,也许就有那么一两个活着呢?能够救得一个,也是好事。但是,我人还没出发,就让父亲拦着了。这事儿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他后来斟酌,也就想到了那封没寄出去的信,心中怀疑方家之事与父亲有关。这点怀疑藏在他心中,很多年,凝成了一个结。他不敢问,也不敢查,只当不知道。
“没过两年,方家的事就平息了。似乎没人注意了,我也是在这时候,遇到了方家遗落在外的孤儿寡母,寒冬腊月的,那一对母子走投无路。我也就搭了一把手,我本来想着将人偷偷藏着,后边再想法子将人送走。可是,父亲赶来了,”他记着父亲是连夜赶来的,当时父亲的脸色很难看,“父亲斥责了我一顿,将我绑回家去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,他就将方家母子赶了出去。是吗?”宁楚檀突然记起来了。顾屹安与她所言的幼年逃命之事,寒风凄厉的深夜,一个病孩子,与柔弱的母亲一路逃窜。世界之大,却无法给予他们一条活路。也是这个晚上,那名柔弱的母亲为了活命,入了烟馆,成为了让人唾弃的烟娘……

